栗子君

时时自省,日日练习

【1011祝羽弦生贺/奇迹暖暖】清欢

羽弦小哥哥生日快乐!

二月份的旧文,拎出来重新改了一遍当作生贺。因为写得比较早所以设定大概会有很多bug,还请见谅。以及因为是初次开车的产物,所以会是一如既往的翻车……食用前还请避雷,同样不建议观看。


以上,非常感谢阅读~





时年冬,云京羲王于南境祝府为尼徳霍格重伤。因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

 

 

血,是温热的。

 

尼德霍格皱起眉头,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满。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拔出已经没入对方胸口的剑。

 

即使冰冷如白永羲,溅出来的血,也是带着温度的。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本人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方才握住剑刃来阻止他刺向自己身后之人的手也已在剑的刺入与拔出之中变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流下,看着就十分疼痛。

 

可白永羲却并未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使得尼德霍格无法完全收回自己的剑。

 

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对方这垂死挣扎般举动的意图,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手中的剑已断成了两截,原本就残留着鲜血的剑尖部分更是被手心流下的血染得嫣红,随着对方手的松开而掉落在地上。

 

“尼德霍格大人!云端的援兵已经到了,再不走——”

 

门外前来汇报的士兵进门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不知如何进来的银发男人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他胸前衣襟上的红色不断加深,脸上也在失去血色。而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人,正徒劳地试着去按住伤口,任凭对方的鲜血染了满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对于习惯了战事连年不休的北地士兵来说,流血与厮杀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存在,更何况他们还是以勇猛嗜杀闻名于奇迹大陆的提尔联军,不知踩着多少敌人的尸体才树立起这样的威名。

 

可此时,即使身为骁勇的提尔联军的一员,这间屋子里的杀气,也还是让他寒毛直竖,没敢把话说下去。

 

尼德霍格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扫视着对面那难得露出了不带一丝笑意表情的人,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对身旁僵在原地的士兵说了一个撤字,便转身和他一起离去。

 

若不是倒下的人还抓着他的胳膊,恐怕他此刻已经上前与他一战了。

 

尼德霍格能察觉到祝羽弦那种强烈的情感,但同时也明白,就算白永羲不拦着他,他也绝不会抛下这个濒死之人来与他拼命的。

 

他向来顾全大局,是不会在明知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还要以卵击石的。

 

若当初凌云城的那个小姑娘有半点这样的意识,都绝不会丧命在他的手下。

 

直到确认尼德霍格逐渐远去,身影隐没在了门外混乱的战局之中再也看不见,紧握着祝羽弦胳膊制止他的手才终于卸下了力道,重重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他连忙回握住他的手,指间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皮肤之下感受不到任何跳动,任他如何抱紧对方的身体,都无法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半分。

 

——祝羽弦是被吓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着,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引得他抽痛一下,意识这才稍稍回笼,变得清明起来。

 

方才发生的事,都不是梦。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对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才会在他的梦境之中再现,面对他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入冬之后,云端边境一直不太安分。

 

明知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却连向来运筹帷幄的少年军师都束手无策,不知究竟从何防起。

 

从越千霜和祝若笙寄来的书信中,都可以感受到她们的不安。

 

可惜不好的预感总是来得很快,也很准。

 

北地军队的突袭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势凶猛、锐不可当。

 

冷兵器对上手枪本就不利,即使是一直加强戒备的越家军,也有些抵挡不住。若不是其他三方的援军来的及时,恐怕边境会就此失守。

 

但局势并没有因为援军的到来而有所进展,两方势均力敌,都不肯退让半分。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更坏的消息又从南边传来了——尼德霍格率军从莉莉斯潜入云端南境,意图攻陷祝王府。

 

尼德霍格曾任莉莉斯王国总理大臣,仍然保有入境手段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他的目标竟然是云端南境,饶是祝若笙都没料到这一记声东击西。

 

南境也向云西派去了不少援兵,防守难免薄弱。虽然祝羽弦是江湖中人,身手不凡,但终究能力有限,无法以一敌百。影卫也早被调离开了他的身边,一时之间竟有些孤立无援。

 

不知尼德霍格安的什么心,在祝王府呈现弱势之时才现身,遣退了其他人护住大厅,要求与祝羽弦进行一对一的对决。

 

北地士兵大多都是不畏血脉诅咒动用武力之人,祝羽弦之前与他们缠斗颇久,身上早已负伤,体力不支,即使是一对一,也毫无胜算,更何况之前曾听人提起过尼德霍格身上有什么制胜的特殊物品。

 

最后他果不其然输了,尼德霍格脸上却没有喜悦也没有失望,只是拔出了自己的剑,直指失去还手之力的祝羽弦。

 

千钧一发之际,白永羲忽然现身,替他挡下了这一击。如果没有他握住剑身阻挡,剑尖便会再进入半分,触及心脏,再无回天之力。

 

原本羲王光临南境是来和祝羽弦讨论战事、共商退敌之策的。在尼德霍格攻入的一个时辰前便动身返京,算一算那时应该已经离开南境地界了。想来尼德霍格也是为了避开白永羲,才选择在他走之后才行动。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白永羲会折返,还来的那么及时。

 

想到白永羲,梦境中那过于真实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即使知道事实并非那样,祝羽弦的心却还是像被揪紧了一般难受,挣扎着要下床去寻人。

 

脚刚一触地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一抬头便撞见一张柔和下来的清秀面庞,素来止水般平静的双眸中也流露出一丝担忧。

 

是冥水鸢。

 

“你醒了。”

 

“水鸢……”祝羽弦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发颤,恳求般问道,“白永羲呢?”

 

冥水鸢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是在思考用什么样的说辞才好。

 

见对方犹豫了一下,他更加着急,又生怕她说出什么一辈子都不想听到的话来。

 

看到他这般迫切,冥水鸢有些于心不忍,终究还是告诉了他:“他……没事,已经送回白府了。”

 

“我睡了多久?“

 

祝羽弦又问道。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从白永羲胸前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沾满了他的双手,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只能茫然地望向出现在门口、赶来救援的冥水鸢。

 

随后他也因失血,体力不支倒下,一直昏睡着,也不知过了几日,白永羲又如何了。

 

“三天。”

 

“够了,”祝羽弦点点头,顺势拿开了冥水鸢按住自己的手,准备下床离开,“我去云京找他。”

 

冥水鸢闻言低下了头,再度把手放在了他肩上,神色从容冷淡地往其中一道伤口处狠狠摁了下去。

 

伤口虽然被治疗包扎过,已经不再流血,但尚未愈合,这么用力摁上去还是很疼的。

 

祝羽弦是个很怕疼的人,立刻软了下去,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冥水鸢,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扶回床上,又贴心地替他掖好被子。

 

“你睡了这么多天,又未曾吃过东西,去得了哪里?”冥水鸢皱着眉头,试图劝阻他,“你这样子,去了只怕还要人家照顾。”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羲王,我们都一样,”她轻声安抚他,“千霜和若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等过两日她们到了,你也恢复一些,我们一起去云京。”

 

“我先去给你拿些吃的。你伤势未愈,不要乱动。”

 

冥水鸢柔声说着,起身退到门边。离去前她又不太放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祝羽弦恢复了往日的笑意,冲她说了声好,看起来一副妥协了的样子,她心里却知晓祝羽弦此刻乖巧听话的模样维持不了多久,心中暗叹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让冥水鸢卸下那副淡漠的面孔,能够这般细心温柔地对待他是祝羽弦长久以来的心愿,只可惜他现在一心系在白永羲身上,已经无暇去顾及这些。

 

那时他出现在祝羽弦身前,看上去也有些狼狈,向来注重仪容的羲王肯定是不会容许自己这样见人,想来一路赶来也是遇到了不少袭击。再加上之后尼德霍格那一剑刺得很深,直逼心脏,伤势肯定比他重得多。

 

他都尚且睡了三天,白永羲失血如此之多,又怎可能这么快就没事?再联系冥水鸢犹疑的语气……

 

只怕白永羲情况不稳定,还没有脱离危险。冥水鸢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这般安慰他,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的。

 

思及此,祝羽弦自然再也坐不住,顾不上方才乱动一番又恶化的伤口,披上外衣便要离开。

 

冥水鸢出门时,还是不放心祝羽弦,在门上留下了一道机关,为的就是防止他独自离开。

 

祝羽弦虽不善机关之术,但从前冥水鸢建造海上明月楼之时时常与她在一起,看着她将那些繁复的机关设计出来,对它们的原理也就明白几分。加上他天资聪颖,做不出,要解开她的机关却也并非做不到。

 

所以当冥水鸢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近,看到大开着的房门时,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她早已料到自己拦不住祝羽弦,让他留在这里也是无法安心养伤的,便只象征性地安上了一个极为简单的机关,日后有人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祝羽弦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冥水鸢也是同样。他在解开机关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料到了她的用心,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是很愉快的。所以才吸引他,让他忍不住想要接近冥水鸢,多一些与她相处的时间。

 

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冥水鸢察觉得到他的心思,也清楚祝羽弦不需要她有所回应,那样反倒会让他不自在——他的心事太多,不想、也不会让冥水鸢牵扯进来。可她这样有能力的女子,是不会愿意永远被保护起来的。

 

祝羽弦需要一个可以全心信任,与他比肩的人,而被拒之在心门外的冥水鸢,注定与他有一层隔阂,无法成为那一个人。

 

其实能闯入他内心的那个人,早在冥水鸢之前就出现了,他身旁的位置也一直为他空着。只是那人不愿走上前来,祝羽弦也不敢伸出手去。

 

两人之间有着太多复杂的过往,旁人说不清,却能看得清。

 

如今,只希望他们还来得及捅破那层窗户纸。否则,就真的需要考虑一下,万一白永羲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和越千霜、祝若笙是否能应付得了祝羽弦。

 

镇压得住祝王的人,世上可真的不多。

 

站在云京白府门前的祝羽弦忽然打了个喷嚏。

 

虽然自他偷跑出来已经过了好几日,但他坚持认为这是冥水鸢还在挂念他,而不是因为太冷了。

 

十二月中旬的云京已是极为寒冷,从前一日起就一直在下雪,地上已经积起了不厚不薄的一层。

 

不过相比之下,势头似乎小了一些。

 

南境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也不会这么冷,从小在那里长大的祝王显然受不住这样的温度。

 

他出门时很匆忙,随手披了一件常穿的外衣就走,连外面下雨都没顾得上,更不用说去考虑现在是冬天,他这样只身去往云京是否合适。

 

祝羽弦努力活动自己僵硬的手指,轻轻敲响了白府的门。

 

此时天还未完全亮起来,又下着小雪,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在路上时他一心想着快些到云京,只觉得去了白府便能见到白永羲,安下心来。到了之后却又半天没人应门,他好几天压在心底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原本就冰凉的手因为紧张变得更冷,整个人轻轻颤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探出一个粉色的脑袋来,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也还红着。

 

“祝羽弦……”

 

白锦锦唤了他一声,却只是扒着门框,半晌都没有下文,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进来——白祝两家本就不合,又因之前祝家势力日渐衰弱,恶交已久。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祝羽弦又登门提亲,无疑是雪上加霜,又添了一笔。

 

白锦锦的父亲明面上没有直接回绝,是顾及如今祝家重振威名,怕祝羽弦失了面子会借机做出什么对白家不利的事来。也正是因为如此,祝羽弦在前代家主千帙老人心中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顺带着对整个祝家都没了好感。

 

而他从前做过的一些事,牵连了白府,让千帙老人得以正大光明地勒令禁止祝羽弦接近白府、接近白永羲。

 

祝羽弦想开口求白锦锦让他进去见白永羲一面,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他亏欠白永羲和白家太多,白府上下对他都敬而远之,如今又连累白永羲在祝府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与他祝羽弦扯上关系的,都是些不好的事情,他实在想不出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走进白府。

 

“祝王请回吧。”

 

浑厚威严的声音从白锦锦身后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接受到千帙老人凌厉的目光,偷偷来给他开门的白锦锦低下头,怯生生地侧过身子,从门边让开。

 

千帙老人却没有动,偏着头,没有要露面的意思,也不想看到祝羽弦的脸。

 

“我……”

 

纵使祝羽弦巧舌如簧,此时也有点不知所措,无从开口为自己辩解。

 

半晌,他低下头,讷讷道:“我……只想见他一面。”

 

“承蒙祝王厚爱,但永羲实在受不起,白府也招待不了祝王这么尊贵的客人,”说罢,他也无心再在祝羽弦这里浪费时间,看向白锦锦,“锦锦,关门,送客。”

 

白锦锦看着祝羽弦衣衫单薄站在外面的冰天雪地中,其实已经软了心想让他进去的。只是千帙老人在她身后站着,也没有瞒过他的办法,只能在关门时悄悄对祝羽弦摆了个口型。

 

后门。

 

祝羽弦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拖着冻僵的身子便踉跄着往后门去了。

 

白永羲的卧房离后门很近,白锦锦借口说去照顾堂哥,顺利地避开千帙老人溜到后门去,把祝羽弦带了进来。

 

触及他已经失去直觉的手,白锦锦都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推进白永羲的屋子里去。

 

屋内烧着炭火,很暖和,祝羽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感觉身上的温度渐渐恢复,却还是不敢去碰白永羲,生怕自己的手太凉,冰到他。

 

“大夫说,虽然没有伤及心脏,但伤得太深,心脉受损,失血过多,情况极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白锦锦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已经过去五天了,还是一点迹象都没有。要是一直、一直这样……”

 

小姑娘平日里充满元气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哭得红肿的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也格外明显。

 

钟离梓被派去了前线支援越千霜,最疼爱她的堂哥又受了重伤,生死不明,两边都让人提心吊胆,她这几天过的肯定很不安稳。

 

“没事的,”祝羽弦笑了一下,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白锦锦难得没有拒绝他的触碰,听他说着不知道是给她还是给自己听的话,“他会醒的……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姑娘家呀最忌讳的就是不眠不休,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倒下了。到时候你堂哥醒来看到,定是要心疼的。”

 

祝羽弦相信白锦锦肯定已经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了,但唇边的笑容却没露出一丝破绽,白锦锦也不揭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其实他的脸色也不比白锦锦好到哪里去。一路上舟车劳顿,为了早些到云京,他几乎没怎么阖眼。愈往北走愈冷,他伤势还未痊愈,穿的又薄,能撑到现在还没到下,已经算是奇迹了。

 

目送白锦锦走出去,关好了门,祝羽弦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他趴在床边,瞧着白永羲的脸,以为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趁着白永羲听不见的时候说出来的。可真正见到他之后,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可惜当事人毫无感觉。

 

白永羲双眼紧闭,嘴唇发白,整张脸毫无血色,平日里让人不敢靠近的威压都不见踪影。要不是祝羽弦凑得很近,他根本感觉不到白永羲的呼吸,微弱到好像下一刻便会停止。

 

他心里着急,也害怕,却终是无能为力,只能枕着自己的臂弯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生怕自己一眨眼便会错过他的什么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烧得差不多,火势弱了下去,屋子里没有先前那么温暖,祝羽弦觉得很冷,手脚冰凉,却一动也不想动,只是努力地缩了缩,从自己身上汲取些温暖,固执地倚在床边不肯离开。

 

见到白永羲后,虽然他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很让人担心,但祝羽弦紧绷的神经也还是稍稍放松了一些,倦意便不住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朦胧间,他还是睡着了。

 

梦里他躺在床上,一床叠得很整齐的被子在他的身上弹上弹下,不疼,但很是难受。

 

祝羽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只觉得身上很热,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依稀分辨出面前这把椅子是自己刚才坐过的。

 

那么他又在哪里呢?

 

祝羽弦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厚重的被子。屋子里的炭火添了新的,烧得正旺,暖和了不少。

 

原本应该在床上的人,却不知去向。

 

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也顾不得自己出了一身汗吹不得风,掀开被子下床便要往外跑,迎面撞上了刚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入的人。

 

白永羲刚醒没多久,头还晕着,很是虚弱,身体又因为躺了好几天而有些僵硬,被建议多活动一下,但不要做太剧烈的动作。眼下他被祝羽弦这么猛地一撞,顿时天旋地转。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门框,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又被他一把抱住了。

 

他身上的汗还没消,便要穿着那身单薄的衣服跑出去,白永羲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就感觉到抱着他的祝羽弦在发抖。

 

知晓祝羽弦还在后怕,白永羲有所顾忌,不好回抱他,只能极其不自然地在对方背后轻抚了几下,说道:“你刚退烧,外面冷,先进去罢。”

 

祝羽弦脸埋在他的肩头嗯了一声,却半天都没有动作。他这样挡着,关不上门,冷风直往屋里灌,也不是办法。

 

他不肯动,白永羲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把他稍微抱起来一些走进去,关上门,又把人放在了床上,给他披上厚实的外衣,然后自己才坐在了床边。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噼里啪啦的火焰声回荡着。

 

祝羽弦想说的太多了,却不知从何说起,低着头攥紧白永羲的衣角,生怕对方在他酝酿好情绪之前就走了。

 

平日里谈笑风生的祝王,此时一句话也不说,白永羲也不急,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纱布上时,还是先开了口:

 

“……明日,便送你回去罢。”

 

语气是下达命令一般的不容拒绝,完全没有与他商量的意思。

 

“为什么?”

 

祝羽弦睁大眼睛,抬起头来看着他——匆忙赶来云京的确是他一厢情愿,可他千辛万苦赶来,不是为了听这话的。

 

他还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这么让他走,如何能甘心。

 

“尼德霍格不知还会不会卷土重来,南境仍需加强戒备。你留冥阁主一人在祝府多有不妥,还是早日回去的好,莫要让她担心。”

 

“所以,你赶我走?”

 

“……不是。”

 

“那我不走。”

 

“你不担心冥阁主?”

 

“担心,可我更担心你。”

 

“……”

 

白永羲侧过头去看他,见他眼神坚定,自知再劝说也无用,只好放弃,道,“我知道了。”

 

说罢他便将祝羽弦紧紧抓着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本是怕起身太急会头晕,不想这缓慢的动作给了祝羽弦一个拦他的机会,一个踉跄,便被拉回了原位。

 

“你要去哪儿?”

 

“传信给冥阁主,让她安排一下,来云京。”

 

“水鸢还在南境,千霜和若笙算一算时日也应该到了,有她们一起,无须担心。你为何执着于让我与她见面?”

 

祝羽弦望着白永羲,试图从他淡漠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世人皆知南境祝王风流潇洒,心思活络,对感情之事极为敏感。早在多年前他与白永羲并辔同游、行侠仗义之时,便意识到了白永羲喜欢他。

 

只是那时他还年少,心中装着太多家国天下的大事,重振炽凰威名、改变这万里河山的命运,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心力。

 

而云京羲王年少有为、名动天下,又有远见卓识,做事极有把握,从不做置自身于不利之地的事,是个十分可靠的人。

 

他对整个云端都极具影响力,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助力了。所以他隐姓埋名,易容成另外一个人,接近他,借助他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夙愿。

 

白永羲于他来说不过是这山河赌局中的一颗最重要的棋子,一旦动了感情,会生出太多的变故。

 

他无法,也不能回应白永羲的心意,便一直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两人的关系被完美地维持在了知己的地步,不会有半分的逾越。

 

白永羲似乎有所察觉,明白他此举中的深意,也从未强求过,始终默许着他的行为。

 

只是他这样无端地纵容祝羽弦,又何尝不会让他沦陷。

 

白家尽是些恪守立法、古板无趣之人,却出了白永羲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子弟,对祝羽弦来说,实在是有趣的很。他清楚白永羲的底线,只要在这个限度内,无论他再怎么肆无忌惮地说些浑话、出言挑逗,对方虽然有时会冷声斥责,却从未生过他的气,由着他胡闹。

 

而他也乐在其中。

 

他对白永羲隐瞒了太多太多,他却始终倾心相待,对他极好,体贴入微,从不过问他不想说的事,对从小在勾心斗角与孤立无援中长大的祝羽弦来说,他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一颗真心罢了。

 

他到底是动了心,却选择了逃避。于是他没有解释,放任自己和冥水鸢的流言被传得面目全非,遍及整个云端,但还是忍不住去打探了白永羲的反应。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得知白永羲全然没有反应之时,自己会那么失落——这明明应该是意料之中的。

 

如今炽凰早已恢复昔年势力,甚至更胜一筹,他已不该与白永羲再有过多的牵扯,却终究狠不下心来。

 

他本以为他会与白永羲一直维持着这样的亲密又疏远的关系,直到他替他挡下尼德霍格的那一剑。

 

当白永羲在他面前倒下,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流出,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的时候,祝羽弦心中从未如此强烈地害怕了起来,害怕他会因他丧命,害怕……会就此失去他。

 

来云京的路上,他终于想清楚,决定放弃那无谓的自我欺瞒,将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传达给白永羲。

 

那时只想着早日见到他,未曾考虑过这么多年来知晓他在回避的白永羲,是否会接受。

 

祝羽弦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两人君子之交,从未有过过分亲昵的举动。方才他见到白永羲终于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也没有多想便抱了上去。

 

他以为白永羲没有推拒,还轻柔地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自己抱进来,任由他把衣角扯得起皱是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两人之间,还隔着什么。

 

“云京不比云凰城,你留在这里,对伤势并无好处。我已无大碍,你又为何执着于留下来。”

 

“我……”

 

白永羲蹙着眉头,觉得今天的祝羽弦很奇怪。

 

他因他受伤,祝羽弦担心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他没料到这人会一醒就带着一身伤,穿着南境的冬衣跑来了云京城。

 

若不是他醒的及时,天晓得闻名七国的祝王会不会烧坏。

 

祝羽弦向来对自己心狠,白永羲清楚这一点,也知道他心中愧疚,但也没想到他会在他面前这般折腾自己。

 

——这个人,还是知道自己喜欢他的。

 

感情之事,祝羽弦远比他透彻的多,被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也是白永羲意料之中的事。他没有抵触的意思,两人也如从前一般无话不谈,又针锋相对,白永羲觉得这样也好。至于传言,若他真能与冥水鸢心意相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白永羲从未想过要摊牌,仅是这样看着祝羽弦,便已足够。

 

所以方才祝羽弦一反常态抱住他的时候,他有点反应不过来。随即又想到这个人的心事太多了,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一步步稳固自己的家主之位,不知经历过多少不愿面对的死别。

 

这回他在他面前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祝羽弦这样过激的反应,也并不稀奇,便由他抱着,顺便安抚了一下。

 

如今他已经能自如走动,伤势没有大碍,只需安心养伤便是。冥水鸢难得离开一次北境,留在了祝府,祝羽弦却不肯回去,令他大为不解。

 

“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弃心上人——”

 

白永羲话说到一半,祝羽弦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下去,便一把揽过白永羲的肩膀,吻了上去。

 

他正说着话,毫无防备,唇齿间尽是破绽,被对方轻易地撬开牙关,软舌细细扫过内壁,纠缠上去。可白永羲非但没有配合,反而有点抗拒的意思。

 

白永羲不知道祝羽弦又想干什么,心下暗叹一声,不再推拒。祝羽弦见他忽然转变,也没有多想,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便被白永羲得了先机,分开了两人。

 

“……你到底在胡闹些什么。”

 

白永羲扶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很是头痛地看着对面微微喘息的人。

 

祝羽弦万万没想到白永羲算准了他会在他顺从之后放松下来的时候推开他,又见对方紧皱着眉头,完全没有理解他意思的样子,脸上还写着你是不是下午发烧把脑子烧坏了,顿时又气又委屈。

 

“我没有胡闹!白永羲,我喜欢你!”

 

“……你究竟怎么了,烧还没退?”

 

他不相信。

 

祝羽弦抬眼去看白永羲,对方神色如常,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于是他急于证明自己所说一般,伸手要去脱白永羲的衣服,被一把抓住了双手。

 

白永羲手覆上他额前,却并未感受到什么异样的热度,便更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说出这些话来。

 

“我没事,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祝羽弦有伤在身,本就没多大力气,又觉得委屈,整个人都软下来,一时挣脱未果,只能低吼道,“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白永羲垂着眼,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了手,似乎是在揣测他的意图。祝羽弦没想到自己的信誉在他面前竟是如此的低,泄气般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他胸口,也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白永羲,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真心喜欢我,待我好,我都知道。从前为了一己私欲利用你,甚至还牵连了羲王的名声和白家,你也从未怪过我……”

 

“我和水鸢的传言,也只是传言罢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很多事我不会告诉她,而她也不愿永远躲在我身后,成为我的软肋。”

 

“我喜欢她,也喜欢千霜,喜欢若笙……但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时在祝府,就算你不拉着我,我也不会去和尼德霍格拼命的。我怕我一松手,你就……”

 

“我醒了之后水鸢说你没事,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在骗我了。那么多血,才三天,怎么会好呢。”

 

“刚进来见到你的时候……我宁可你生我的气责骂我,也好过躺在那一动不动……”

 

饶是能言善辩的祝王,此时也有点儿气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白永羲相信他,只能收紧自己抱着他的手,没头没脑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絮絮叨叨,毫无逻辑可言。

 

白永羲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打断他,沉稳的呼吸拂过他头顶的发丝。

 

祝羽弦话说完了,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白永羲还是半天都没有反应。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靠着他的头压得更低,整个人都蔫儿了下来,却忽然觉得对方的手动了动,环住了他。

 

“说完了?”

 

“说完了。”

 

“……嗯。”

 

白永羲本就是个寡言少语又不喜形于色的人,祝羽弦也没指望他给出多大反应。但他这么多表明心迹的话语,只换来对方冷淡地一声嗯,还是会不满,有些生气,却也觉得好笑,闷闷道:“羲王殿下的反应……当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喜欢的很。”

 

他说着,环在白永羲背后的手不自觉地划了几下,白永羲知他还有别的心思,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祝羽弦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勾人地望着他,手顺势攀上,解下了他的发冠,说道:“羲王殿下既然应了,那么……我们可以继续方才的事了吧?”

 

言罢便欺身上前把他压在了床上,显然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瞧着祝羽弦的脸色并不好,想来这几日都没休息好,又有伤在身,经不起折腾,还是拦下了祝羽弦,道,“别闹,你伤还没好。”

 

“我不管。”

 

祝羽弦行动力很强,说话的功夫已经把白永羲的外袍扒了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白永羲看他有些赌气的样子,觉得好笑,嘴角有了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伸出手去挑起了祝羽弦的下巴问他:“那祝王可知要如何做?”

 

祝羽弦显然被问住了,正在解衣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南境祝王风流潇洒,又生的极为好看,喜欢他、想要投怀送抱求得共度一夜春宵的姑娘可以从祝府门前一直排到北境冥家的门口。虽说传言他处处留情却处处无情,但又有几个姑娘不会幻想着自己能解开他的心结,走进他的心里去呢。

 

他向来怜香惜玉,即使在拒绝这些姑娘时也都是轻声细语、言辞委婉,使得姑娘们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又还是抑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所幸因为如此,他风流的名声一直有,却从未坐实。

 

虽说他曾倾心于冥水鸢,但也并未有过这方面的心思。除了到了年纪受人指导房事之外,便再没有与其他人接触过了。

 

总的来说便是床笫之事他懂,但没有经验。男女尚且不提,更不用说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了。

 

祝羽弦就这般跨坐在白永羲身上陷入沉思,浑然不觉是个极危险的的姿势。他看着祝羽弦手忙脚乱样子,叹息一声,坐起来一翻身,把对方压在了身下。

 

“你会?”

 

白永羲没有回答他,祝羽弦更是好奇。白家家规严谨,又是辅佐朝政的书香世家。白永羲虽离经叛道,但从小受到的还是这些良好熏陶的,不然也不会如此不解风情。实在是很难想像在朝堂之上冷漠无情的羲王如何会接触到这些事。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相信坊间关于羲王性冷淡的传言些。


→建议阅读时略过此段


 

他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紧闭的窗户看不到一丝阳光透过,只有呼啸的被风将他们吹的直响,听着就能想到外面有多冷,又是阴天,畏寒的祝王在被子里缩了缩,完全没有走出去的欲望。

 

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力气走出去。

 

十二个时辰之内第二次在这张床上醒来的祝羽弦唯一想做的,就是扒开白永羲身上的纱布,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明明白永羲的伤势要更重些,更需要静养,却愣是拉着他做了一个晚上,也不知换了几个姿势,直到天亮时他实在撑不住睡去,才作罢。

 

冬日又天亮的晚,让他切身体会了一把夜色的漫长。

 

祝羽弦哼了一声,只觉得声音哑得厉害,浑身绵软无力,腿还有点打颤,大概是见不了人了。

 

他睡在里侧,挣扎了几下还是翻了一圈滚到外侧,闭着眼睛伸手在床边的柜子上摸索,指间果然触碰到了一个还带着温度的白瓷杯。

 

身下的被褥也还留有余温,想来白永羲离开还没有多久。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不太热也不太冷,流进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但一杯显然还是不够润嗓子,他支起上半身想要再倒一杯,腰还没来得及用力便一阵酸软,脸朝下倒在了枕头上。

 

“……”

 

祝羽弦只觉得自己积攒这么久的愧疚之心一下烟消云散了。

 

他是习武之人,底子好,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恢复了些,便起身下地,穿戴整齐,缓缓地走出门去,想找些吃的——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来了白家之后也没再吃过东西,又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实在饿得很。

 

屋外雪已经停了,但祝羽弦一推开门,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他伸手拢了拢领子,脸也往回缩了一下。

 

都说化雪时更冷,果然不假。

 

他这样想着,一边扶着墙缓慢地挪动着,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的后门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这边现在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连一个家仆的影子都看不到,莫非是有人要翻墙进来?

 

还没等他走过去看清来人,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他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

 

“嘿——咻!”

 

少女从墙头一跃而下,动作轻巧,落地时竟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发现,才向还挂在墙上的另外一人伸出了手,道:“嗯,一个人也没有,很安全!可以下来啦,若笙!”

 

稳稳地接住跳下来的祝若笙,越千霜又看了看,见这边只有一个通往其他院落的门,不用担心走错路,便拉着祝若笙走过去。一转角,猝不及防就撞见了似乎是在这儿等着她们的祝羽弦。

 

祝若笙反应极快,当下叫了一声:“哥?”

 

她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见到了祝羽弦,有点吃惊。但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原地不动的祝羽弦之后,便好像明白了什么,手中那即使冬天也从不离手的羽扇轻摇了几下,有意无意地掩住了自己的嘴角。

 

一时之间,六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祝若笙。”

 

最终还是祝羽弦忍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气氛,败阵下来,打破了平静。他声音稍大,旁人一下也听不太出其中的异样。

 

一旁的越千霜不明所以,眨着眼睛看了看祝若笙,又看了看祝羽弦,没明白他们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两人看上去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决定暂且不去理会,上前一步拍了拍祝羽弦的肩膀与他打招呼。

 

“哎,羽弦,你没事吧?还以为要费点功夫才能找到你呢。”

 

越千霜从军多年,自幼便能将那柄不轻的雁雪长刀挥舞自如,力气也就比普通人要大些。换作是平时,祝羽弦不会觉得这一拍有什么。只是眼下他没什么力气,站着都摇摇晃晃的,要不是扶着墙,越千霜这一巴掌下来他可能已经要跪下了。

 

察觉到他不自然地抖了一下,越千霜一双清澈纯洁的大眼睛很是疑惑,关切地问道:“怎么啦?”

 

祝羽弦没回她话,越千霜便转过去看了一眼自家一见面就了然于胸的军师。

 

祝若笙笑道:“这你就要去问问永羲哥了。还有,你最好不要再问他话了。”

 

“哦——”越千霜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阿羲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不知道,我正要去找他。”

 

显然越千霜已经忘记了祝若笙刚才的叮嘱,问了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听到他平日带着温和笑意的嗓音有些许低沉沙哑,她脸上露出一副不必多说了的表情,放轻力道拍了拍祝羽弦。

 

祝羽弦脸皮没那么薄,见她们两人都明白了,也不太介意,转而问道,“所以你们两个为何要翻墙进来?大门不能走吗。”

 

“这是自然。多亏了大哥你,祝家所有人现在都被白府拒之门外。”

 

“是啊,”越千霜附和道,“千帙老人不许若笙进,我又不放心她一个人翻墙,就陪她一起了。”

 

“哦!不过,冥姐姐是走正门进来的!”

 

她补充道。

 

祝羽弦一愣,“水鸢也来了?”

 

“是啊,”越千霜语气满是理所应当,道,“冥姐姐很担心你,我和若笙前脚到祝府,后脚就跟着一起来云京了。我们快去找她吧!说不定还能遇上阿羲。”

 

祝羽弦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反正他行动力下降,白府这么大,他也没来过几次,不太熟悉,有人作伴自然可以省去不少事。

 

在他无声的婉拒和祝若笙的劝阻之下,越千霜才终于放弃了要扛着祝羽弦走的想法,和祝若笙一起看着他走出几步,然后跟一步。

 

一路安然无事地走过两个院落,三人竟然一个人都没见着。这对悄悄潜入白府的祝家兄妹来说是好事,但就找人来说,实在是没有帮助。

 

又穿过一个院落的门,他们才终于依稀听到了些声响,似乎是有人在谈话。而其中的一方便是他们一直寻找着的,另一人则是一副生面孔,三人都从未见过。

 

“尼德霍格已率提尔联军撤出南境和莉莉斯王国,消息属实,请羲王放心。”

 

这回尼德霍格袭击南境看似突然,实则早有预谋。毕竟有绫罗的先例在前,很难保证他这次重创祝府不是别有所图。白永羲放心不下,便派人去打听了他的行踪,得知他完全撤离之后才安心了些。

 

祝羽弦听得那人提及尼德霍格,想来是在商讨什么要事,便拉着越千霜和祝若笙打算回避一下。

 

汇报那人还打算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便没有再说,向白永羲一躬身,道,“若是没有其他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白永羲也看见了他们,便没有多说什么,冲着祝羽弦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那人偏过头看了几眼脚步虚浮的祝羽弦,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昨日大夫应该叮嘱过不要剧烈运动……羲王殿下伤势未愈,还请保重身体,不要操劳过度。”

 

言罢又悄声补了一句,“看来那胭脂确实有用。”

 

说这话时,正巧被已经走过来的祝羽弦听到了,好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白永羲没想到这个话题会突然被提及,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人一眼。

 

对方也不怕,只是笑着向旁边的三人欠身行了礼,这才真正地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祝羽弦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始终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说来也巧,当年他隐瞒身份在云京与白永羲相识,本该天衣无缝,却不想被这人无意间撞破。

 

那日白锦锦因玩闹被父亲禁了足,小姑娘不服气,哭得梨花带雨,一张粉嫩的小脸可怜兮兮的。白永羲看着心疼,好声好气哄了半天,又答应去给她买好吃的点心,她这才勉强收了眼泪,破涕为笑。

 

在去的路上,白永羲被一阵清扬悦耳的箫声吸引,循声走去发现了一个人在城郊湖边吹箫的祝羽弦。

 

白永羲不擅长乐器,但也通乐理,两人便以此为契机攀谈了起来,意外地投机,一拍即合,迅速发展到无话不说谈天谈地谈星星谈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他们的观点虽在一些事的做法上大相径庭,想法却是类似。

 

此人精通音律、博古通今,几乎无所不能,又与他不谋而合,实在是难得的知己,便直言自己身份,问他如何称呼。

 

祝羽弦会在这里出现,并非偶然,为的就是要刻意巧遇白永羲来接近他。本想着他会有意提防,却不想这么顺利,一时间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说道在下家在南境,只是一介江湖人士,途经此地,不便多留。若是有缘再见,可以以这玉箫为信。

 

他本就生得清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更是好看。眉眼盈盈,仿若有春风拂过,令人见之心动,也不自觉得也想勾起唇角,不负「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的盛名。

 

白永羲那时就已经学会面无表情,止水般的心中竟也还是起了小小的波澜。

 

等到暮色降临,白永羲才与对方告别回家,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把买点心的事情跑在了脑后,不由地加快脚步赶回白府,想着要如何和小姑娘道歉才是,却得知有人买了上好的点心送来府上给白锦锦,说是她堂兄有事,托人先带回来的。

 

小姑娘没有多想,得了点心便把对父亲的抱怨抛之脑后,开开心心地回房间去了。

 

白永羲心中疑惑,想不通是何人所为,便派人找来了送点心的人,恰巧就是此人。

 

他询问送点心那人的身份,她却摇头,说并不识得那人,只是在街上忽然被他拦下,收了钱,让她把东西送去白府,称是羲王殿下送的,还另外给了封口费,不要透露他的身份。

 

可她根本不认识他,何来透露身份一说。

 

那盒点心是醉月楼的招牌之一,千金难得,并非寻常人送得起。在白永羲凌厉的眼神之下,姑娘只能战战兢兢努力回忆并形容那人的样貌,但委实太过抽象,不足成为线索。白永羲正打算放弃追问,姑娘却忽然双手一拍,道,对了,那人腰间还别着一支很好看的碧玉箫!

 

若是有缘再见,可以以这玉箫为信。

 

姑娘没注意到白永羲闻言已蹙起了眉头,一只手戳着自己的脸,说醉月楼的老板娘好像称他为……祝王。

 

送点心的,自然是祝羽弦。这姑娘不认识他,老板娘陆依年却认得。她来自南境,谈话间也尊称他祝王,不想被旁边在买东西的姑娘听去,而她也正巧被祝羽弦随手选中托去送东西。

 

本来她没放在心上,不想这会儿竟成为了关键。

 

于是祝羽弦计划着隐瞒很久的身份第一天就以失败告终,他浑然不觉,以为白永羲真的被蒙在鼓里,见他一直对自己很好,还有几分心虚。

 

“你怎么起来了?”

 

白永羲站在祝羽弦身边,给他理了理扎得松松垮垮又被风吹乱的发丝,后者偏了头,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我饿了。”

 

“噫!”

 

越千霜当机立断,捂住眼睛和祝若笙一起转过身去,从指缝间望见正缓步踏入了他们所在院落的冥水鸢。

 

她撞见这光景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你们都没事就好。

 

白永羲也客客气气地跟冥水鸢道谢,又转过去问祝羽弦想吃什么。

 

祝羽弦说要想想,一边和白永羲并肩往厨房走去,三个姑娘竟也很自觉地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聊这些女孩子家的话题。

 

“哈哈,前几天有人送了我一盒胭脂,我也不用。冥姐姐你这么白,稍微涂点一定好看——咦,对了!”

 

“刚才那位姑娘临走前提起了什么胭脂有用,是什么呀?”

 

祝羽弦没想到她话题跳转这么快,噎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打算解释又没打算解释的样子。倒是祝若笙又摇着她的羽扇,高深莫测地盯着祝羽弦看了一会儿,忽然会意般点点头。

 

越千霜看着他们两个,有点相信所谓亲人间的心有灵犀了。

 

“祝若笙,你最好不要和千霜胡言乱语。”

 

“我没有啊,”祝若笙神情无辜,一面摇着头,语气委屈又惋惜,叹道,“唉,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转眼就连妹妹都不要了。去年初一若不是我帮你找来永羲哥,可没人陪你喝酒。”

 

他们一唱一和,越千霜张了张嘴想说她只是有点好奇,随口一问,要是不能说就算了,白永羲却先一步回答了她,说不是什么大事,便娓娓道来,替祝羽弦解围。

 

胭脂也是方才那位送信的姑娘送的。据她自己说是在街上遇到了一位迷迷糊糊、来自莉莉斯王国的少女,帮对方指明了方向之后,少女执意要用自己擅长的占星来报答她,她推辞不掉,只好答应。

 

得到的结果是要她把身上红色的东西送给明日遇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人,对对方的恋爱运有很大的帮助。

 

她本来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从胭脂铺里走出来的时候蓦地想起这件事,一抬头便在人群中见到了正欲动身出发去南境的白永羲,全然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郑重地把手上的胭脂送给了他。

 

“这是天香楼最上好的胭脂,质地粘稠丝滑又细腻,羲王殿下带在身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

 

“……所以你就一直带着?”

 

祝羽弦也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件事,实在是有趣,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羲王殿下。”

 

白永羲没回话,只是拿开了他缠在自己身上把玩着发丝的手。

 

“所以你们就用了……?”

 

祝若笙意味深长地说着,难得见到了祝羽弦略带窘迫的神情,感觉十分神清气爽。偏偏越千霜还在旁边跟着噫了一声,逗得连冥水鸢都忍不住笑了。

 

“水鸢,怎么连你也……”

 

祝羽弦有些无奈,但又见冥水鸢少见地笑了起来,心想着还是把这笔帐算在白永羲身上。一转头便看到白永羲脸上也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伸出手来牵过他,问他想好吃什么了没有。

 

他闭上眼睛,由着白永羲牵着他往前走,一边报上一堆好吃的菜品,听的越千霜也有些饿,加入了祝羽弦的阵营。

 

祝若笙听着,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量,就算从今天开始,每天变着花样吃,到过年也未必吃得完,制止道,“你们这架势是要留在云京过年吗,少——”

 

“好啊!”越千霜双眼发亮,点头赞同了祝若笙的观点,“我还从没在云京过过年呢。每次都是云颠之战前一天来,结束了就匆匆赶回去。既然来了,大家又都在,就一起过年吧!今年的设计图我还没想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构思一下。”

 

白永羲没拒绝,祝羽弦也很支持。反正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赖在白府直到云颠之战结束,冥水鸢也点点头,说只要羲王不介意,也可以留下来。

 

祝若笙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起云西军营中堆积的军务,还是打算再劝说越千霜一番。

 

一抬头,便见她已与他们落下了一段距离,前方的白永羲正瞧着祝羽弦的侧脸,祝羽弦在朝着她挥手,让她快点跟上来。而冥水鸢也和越千霜一起停下来等她,后者一面伸手要拉她,一面说着再不快点,一会儿可就没得吃了。

 

祝若笙愣了一下,嘴边拒绝的话语都化为了呼出的一口白气,飘向渺远的天际。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去回握住越千霜的手,笑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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